家训文化

惟善是取:传统家训中的处世观

发布时间:2026-07-26文章作者:陈延斌浏览次数:11


(发表于《中国纪检监察报》2026.5.22《史鉴》)


中华民族历来重视家庭,古人认为“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国一体是传统中国社会的组织特征。一个家庭、家族要想自立于社会并家道隆昌,既要处理好家庭内部的关系,又要处理好与外人社会的关系,因而以教家立范”“提撕子孙为宗旨的传统家训文化,在强调睦亲齐家的同时,十分重视对后人进行立身、处世之道的教育要求和睦邻里、信义相交、惟善是取


平等待人公道处世

传统家训的作者认为一个家庭纵然家境富裕或门第高贵绝不能因此在乡曲面前趾高气扬。《袁氏世范》南宋官员袁采为规范家族、教化百姓撰作的家训,家训提出无论先前富贵还是后来发达,“岂以此骄傲乡曲”,富贵发达不是在乡亲们面前“摆谱”的资本。如若原来家境贫寒后来因出仕或经商等而致显贵也不应“取于乡曲”即招致乡亲们的怨恨如果因沾父祖辈的光而成显贵在乡亲面前耍威风那更是可羞又可怜。

袁采还批评了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看人下菜碟”的势利者。他说这些人不能一概礼待乡曲而因人之富贵贫贱设为高下等级。见有资财有官职者则礼恭而心敬资财愈多官职愈高则恭敬又加焉。至视贫贱者则礼傲而心慢曾不少顾恤。殊不知彼之富贵非我之荣;彼之贫贱非我之辱何用高下分别如此”有识见的君子不会因他人的富贵贫贱而区别对待,必以公道处世。

清代的郑板桥正是这样的人。他有一批家书存世,情感真挚,往往言他人所不言。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中,郑板桥云:“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传统社会士农工商的职业划分,也暗含着等级划分,郑板桥却能够不因循社会上一贯看法,发自心底地重视农夫,评价他们“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

郑板桥还告诫堂弟:“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田主与佃农虽然在经济上有差别,但田主不可因此轻视佃农,须以礼相待。这番言论,透露出郑板桥对底层百姓福祉的关心,他治家是如此,为官亦是如此。


严以责己宽以待人


浙江金华浦江郑氏,是宋元明三代获得朝廷表彰的家族元代郑文融主持家政时,制定了家规五十八则,后经补充,扩展为一百六十八则,是为《郑氏规范》浦江郑氏同居共爨,是地方上的大家族,如何处理好与乡邻关系,是郑氏规范十分关注的问题。《郑氏规范》告诫族人要和待乡曲宽容忍让:“子孙当以和待乡曲宁我容人使人容我。切不可先操忿人之心。若屡相凌逼进进不已者当以理直之”,要求子孙和气对待邻里,不可对人先有怠慢之心,如果对方咄咄逼人、得寸进尺,要以理服人,不可倚势欺人。

明代官吏许相卿著有《许氏贻谋四则》包括家则、学则、祠则、墓则四个部分。他在家则中告诫子孙“毋欺人”“毋负强调:“暴慢危亲干谒辱身;夸己长可耻幸人灾不仁;能忍事乃济有容德乃大。古言大丈夫当容人毋为人所容。”为人不可暴躁、傲慢,不可通过攀附、巴结、找门路求富贵。一味夸耀自己的长处是可耻的,对别人幸灾乐祸是不仁的。要有容人的雅量,更要严于律己,宁可容人,不为人所容。许相卿更进一步指出,“当思与人同归于善”,“当思使人同遂其欲,德与人同,福与人同”,这样才能营造一个令人向往的生活境界。

《袁氏世范》还依据人的秉性告诫人人都有长处和短处与人交往要多看人之长处多要求自己:“人之性行虽有所短必有所长。与人交游若常见其短而不见其长则时日不可同处若常念其长而不顾其短虽终身与之交游可也。处己接物常怀慢心、伪心、妒心、疑心者皆自取轻辱于人盛德君子所不为也。

袁氏世范对这四心之人都有论述,颇有启发意义。常怀慢心之人,自己不如别人,却总是看轻别人,自以为高人一等。常怀伪心之人,嘴巴上恭敬有加,似乎对人很好,但内心全不如此。常怀妒心之人,嫉妒别人的才华与成就,听到称赞别人的话不开心,听到别人不如自己的评价则洋洋得意。常怀疑心的人,总是将别人说的话,联系到自己身上,揣测某人某句话是否说的自己。这四种心态都不是健康的心态,与人相处当避免。故而《袁氏世范》总结成一句话,即“言忠信,行笃敬,乃圣人教人取重于乡曲之术”。


爱众亲仁救难怜贫

许多传统家训作者都告诫家人要以仁爱之心关爱他人乐于助人。安徽桐城六尺巷的故事,正是仁爱家风的具体体现。张氏与吴氏的宅基地纠纷,因张英的一纸书信而得以化解,张氏退让三尺,吴氏深为感动,亦退让三尺,两家之间遂成六尺宽的巷道。张英在其家训著作《聪训斋语》中多出教化子孙“终身让路,不失尺寸”,告诫后人“与人相交,一言一事皆须有益于人,便是善人”,“一言一动皆思益人,而痛戒损人,则人望之若鸾凤,宝之如参苓”,忍让谦和,必受到邻里欢迎。

明代姚舜牧家训《药言》强调要以仁爱之心待人“智术仁术不可无权谋术数不可有”;他认为家道长久“其本要在一‘仁’字”真正关心后代、为他们未来考虑的家长应重“心地”“德产”而不是田地、房产,“舍心地而田地,舍德产而房产,已失其本矣”。  

明代高攀龙认为博施济众、救难怜贫是世间“第一好事”。他说:人若不遭天祸舍施能费几文?故济人不在大费己财但以方便存心。残羹剩饭亦可救人之饥;敝衣败絮亦可救人之寒。酒筵省得一二品馈赠省得一二器少置衣服一二套省去长物一二件切切为贫人算计存些赢余以济人急难。去无用可成大用积小惠可成大德此为善中一大功课也。”这一段话,清代的陈宏谋在编《五种遗规》时曾收录,张伯行在编《养正类编》时收录,可见得到后世治家严谨之人的普遍认同。在高攀龙看来,救难怜贫并不需要家中有许多资产,平时有意节约,积少成多,涵养博施济众的意识。

凡是谈及扶助邻里的家训大多做了非常具体的规定。《郑氏规范》说“里党之疴痒疾痛,吾子孙当深念之”,对于邻里的痛楚,当深深挂念;其他困难尽力帮助解决借粮给穷苦乡亲不得收息;建药店存放药材,免费医治贫穷乡邻的疾病;经常修桥补路以便行客;每年炎夏时节在大路旁设茶水站以济渴者”;周济鳏寡孤独、生活无着的乡亲等等。

郑板桥自幼家境贫寒出仕为官以后有了工薪收入生活条件才得以改善。但他却没有将俸银留作自家使用而是寄回老家兴化要堂弟郑墨将俸银悉数分赠亲友、乡邻。他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规定了俸银的分配原则是务必全部分完敦宗族睦亲姻念故交大数既得;其余邻里乡党相周相恤汝自为之务在金尽而止。”在另一封信中,他对说明了焚烧家奴契约的缘由:“愚兄为秀才时,检家中旧书簏,得前代家奴契劵,即于灯下焚去,并不返诸其人。恐明与之,反多一番形迹,增一番愧恧。”明代蒋伊的《蒋氏家训》规定:“不得逼迫穷困人债负及穷佃户租税。须宽容之,令其陆续完纳,终于贫不能还者,焚其券。”

受儒家倡导的“民胞物与”“仁民爱物”理念的影响传统家训甚至将仁爱思想推广到“天地万物一体”。不少家训专门论述了爱惜动物的问题如《袁氏世范》就指出:“飞禽走兽之与人形性虽殊而喜聚恶散贪生畏死其情则与人同”;“物之有望于人犹人之有望于天也。”袁采要求寒冬季节要常去看看牛、马、猪、羊、鸡、狗、鸭的圈窝是否能遮风挡寒。他认为“此皆仁人之用心见物我为一理也。”

南宋大诗人陆游《放翁家训》也持类似观点写道:人与万物同受一气生天地间但有中正偏驳之异尔理不应相害也就是说本体论上人与万物乃是一体的,若穷口腹之欲每食必丹刀几残余之物犹足饱数人方盛暑时未及下箸多以臭腐吾甚伤之。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肆意杀生殊不可取,不仅非“爱惜物命”仁者所为,易滋生骄奢淫逸的不良作风,危害尤大。


近善远佞 信义为先

交友是处世的重要方面许多家长都认为“人生以择友为第一事”“保家莫如择友”故而十分重视社会环境和友品行对子弟成长的重要影响家训中积极倡导正确的交友之道提出了慎择交游、近君子远小人的交友观。

孔子曾提出交友原则是“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即交为人正直诚信宽容、见识广博的人为友才能给自己带来益处谄媚奉承当面恭维背后诋毁的两面人,以及夸夸其谈的人,只会有损于自己的品德精进。孔子的这种交友观,深刻影响了中国人的交友之道,也深度融入了传统家训教化中

清代官吏汪辉祖《双节堂庸训》提出朋友相交信义为先他结合自己的生平经历告诫子孙:“以身涉世莫要于信。此事非可袭取一事失信便无事不使人疑。果能事事取信于人即偶有错误人亦谅之。吾无他长惟不敢作诳语。生平所历愆尤不少然宗族姻党仕宦交游幸免龃龉皆曰某不失信也。古云:言语虚花到老终无结果。”这里汪辉祖强调涉世之要在于信用诚信是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他以被认为是诚信之人而自豪

南宋大儒朱熹的长子朱塾,字受之,朱熹让他去江西跟自己的好友吕祖谦求学时,曾写数篇家书训诫儿子,这便是家训史上的名篇《朱子训子帖》,也叫《与长子受之》。该篇家训告诫在外求学的儿子“交游之间,尤当审择”要交“敦厚忠信,能攻我过”的“益友”,不交“谄谀轻薄,傲慢亵狎,导人为恶”的“损友”。朱熹令受之“见人嘉言善行,则敬慕而纪录之;见人好文字胜己者,则借来熟看,或传录之,而咨问之,思与之齐而后己。不拘老少,惟善是取”,虚心向他人学习,见贤思齐,反求诸己,从益友处不断提高自己的文字水平和道德修养。

传统家训的上述处世观披沙拣金,其主要内容仍具有时代价值,可以作为今天家庭教育和公民道德建设的参考借鉴


(作者系江苏师范大学中华家文化研究院院长、黄河科技学院中华文化传承发展研究院院长、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传统家文化与新时代家庭家教家风研究”(23AZX012)成果)